藏在家里的90万元不翼而飞

　　文|方圆记者 刘亚 通讯员 匡英杰 陈蒙佳 丁任霞

　　张全严是这起案件的报警人,也是最早导致案发的人,会是“贼喊捉贼”吗?带着疑问,民警立即启程,前往广东对张全严进行调查

　　破碎的玻璃、剪断的防盗网、撬开的门锁、窗台的血迹、地面上散乱的烟头……在一幢楼房的二楼房间,无处不透露着被入室盗窃的感觉。但民警仔细勘查后,又觉得透着古怪:防盗网似乎是从里往外剪开的,正常入室盗窃应是从外往里剪啊,难道是熟人作案?

　　更奇怪的是,声称丢了90万元现金的男主人一点也不着急,在当地公安动用不少警力,连大年初一都忙着排查附近嫌疑人的情况下,他对案情的进展竟然没有问过一句。此事有何隐情?究竟谁偷了他家里的90万元?

　　90万元现金被盗

　　时间回到2023年1月14日,离大年三十只有一周时间了,作为江西省的劳务输出大县修水县,随着春节临近,大批外出务工人员开始返乡,打扫房屋、购买年货、走亲访友,乡村街道都变得熙熙攘攘。

　　当天,修水县公安局某派出所却接到一起报案,报案人张全严称自己五弟家门窗被破坏,可能被入室盗窃了。警方迅速赶往现场,经初步勘查,现场确实有门窗被破坏的痕迹,但这家人究竟丢了哪些东西,还得等主人回来才能确认。

　　这家主人叫张全法,平时在广东经营一家电子厂,生意不错。在接到家里进贼的消息后,本来打算1月18日返回修水过年的张全法夫妻,连忙选择提前回家。1月15日下午回到修水后,张全法告诉警方,之前放在家里的90万元现金不见了。

　　90万元现金被盗?这一情况引起了当地警方重视,民警迅速拉好警戒线保护现场,并将线索汇报给修水县公安局刑侦大队。1月16日一大早,刑侦大队立即派民警前往这起入室盗窃案现场进行勘查。

　　案发地是修水县的一处村庄,被盗的是一幢二层砖混结构楼房,案发现场位于二楼,其二楼大门朝北而开,为全封闭式防盗门。民警在现场的“收获”并不少:在门口发现烟头三枚、一个烟盒和打火机,在地面上发现锁芯片和一处撬压痕,在卧室窗户窗框、锁扣上发现疑似血迹,在卧室窗外防盗网上发现一处撬压痕,窗户的台沿上可见鞋印。

　　从最初的现场勘验情况看,门窗均被破坏,地面留有烟头和烟盒,窗台上还有血迹,确实有被盗的痕迹。但民警也发现一些蹊跷的地方,比如,用老虎钳剪开的防盗网,从被切开的痕迹看,有点像从里往外剪开的,但正常入室盗窃应是从外往里剪的啊。民警觉得,嫌疑人似乎是一个生手,因为但凡有点侦查思维的人,也不会在门口留烟头,更不会留血迹。特别是地上扔的几个烟头和烟盒,让人感觉到作案人在盗窃时心理状态是很紧张的。

　　民警还结合张全法家附近几户邻居曾有过的被盗情况,对案子作了一些初步判断,通过将这些案件情况串联起来,暂时也不能排除这是系列案的可能。民警很认真地进行了分析,认为作案者盗窃手法生疏,但对这些人家有一定了解,专挑没有人在家的时候进行盗窃,很可能是附近的人或熟悉的人所为。

　　1月17日,公安机关结合现场勘查及被害人笔录决定立案侦查。

　　为何在家里放置巨额现金

　　民警一方面开始在张全法家周边排查,另一方面对90万现金失窃这件事其实也有一些怀疑。从张全法家房子外观来看,并不是装修豪华的别墅,看起来也不像“土豪家庭”。而且,现在大家都以手机支付为主,一般的家庭9万现金都拿不出来,即便是富裕的家庭,也不太会放大笔的现金在家中。这家为什么要在家里放置这么多现金呢?

　　由于90万元已经达到盗窃罪“数额特别巨大”的量刑标准,民警多次向张全法核实是否真的被盗了90万元。1月26日这天,修水县公安局刑侦大队特意给张全法打电话,表示被盗90万现金的案子,市、县两级公安机关非常重视,九江市公安局要求限期破案,案件早晚会水落石出,但是也依法告知张全法不要报假案,不然就会承担法律责任。

　　对于被盗这件事,张全法言之凿凿。

　　张全法于1977年出生在修水,张家里有五兄弟,老大张中泉、老二张林泉、老三张全严、老四张全进,张全法是老五。张全法小的时候,家庭条件不好,几个哥哥好不容易把他拉扯大。张全法读高三时,父亲身体状况不好,后来丧失了劳动能力。从高中到大学,张全法的学费、生活费几乎都是几位哥哥你一百我二百地给他凑出来,才让他顺利念完大学。2001年大学毕业后,张全法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赚钱还哥哥们的学费。

　　“哥哥们赚钱不容易,要尽早还给他们。”他在心里暗暗发誓。

　　毕业后,张全法到广东找工作,遇到了现在的妻子吴晓燕。他和妻子开了一家公司,经营电子体温计的研发、生产。在他们的公司里,吴晓燕的弟弟是法人代表,张全法负责技术,吴晓燕负责公司的财务以及采购。

　　尽管长期在外地工作,张全法并没有和哥哥们生疏,在各自成家后,五兄弟家庭之间的关系仍然很好。自2012年张全法和吴晓燕一起创业以来,张全法的几个哥哥和侄子都相继加入了这家公司,并占有一定份额的公司股份。可以说,这是张全法对哥哥们恩情的报答。2020年,疫情期间,公司所经营的体温计生意迅速发展起来,赚了一大笔钱。

　　到了2021年,很多客户给公司结清了账款。做财务的吴晓燕认为,平时公司要用现金发工资(张全法工资是每月1万元,吴晓燕工资是每月5000元),需要大量现金备用,且考虑到当时银行政策,比如,取现一次性不能超过一定数额,银行卡转账也有限额等原因,夫妻俩就商量多取点现金放家里。

　　“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吴晓燕还考虑到,现在的人都是用手机支付多,别人也想不到有人会在家中放这么多现金,而且修水老家的房子,因为夫妻俩很少回去住,到处都是灰尘、蜘蛛网之类的,即使有人进来了,也不会想到家中还存有现金或值钱的财物。于是,吴晓燕就觉得将现金放在老家挺安全的。

　　“钱分散一点放着,也安心,况且公司营业额不少,90万元并不算什么大钱。”张全法也这么认为。之后,夫妻俩多次通过两人的银行卡、公司账户等取现90多万元,并于2022年1月27日用箱子装着钱,送回了修水县的家中。

　　当年春节期间,夫妻俩在日常开销以及和客户间的人情往来上,花掉了5万元左右的现金,后来又另取了5万元,重新凑成了90万元。

　　张全法将这90万元现金分成了两份,一份是40万元,一份是50万元,用塑料袋装好后放在了两间房里,一份用棉袄包好放在卧室的衣柜里,另一份放在书房的书柜里,在柜子里面摆满书将钱挡住。将房间的所有门窗锁好后,夫妻俩就外出做生意去了。

　　2022年7月,夫妻俩带着孩子去江西庐山旅游,顺便回了一趟老家。虽然其间一直未在自己家中住过,但还是特意去查看过一次,确认钱都还在,屋里都还是老样子。一直到2023年案发前,夫妻俩就再也没有回过修水。

　　侄子打扫卫生时发现五叔家被盗

　　对于民警的疑问,张全法夫妇肯定地说:“就是丢了90万元现金,一分不少。”还将银行流水等发给了民警。经进一步研判案情,公安机关将目光锁定在张全法家附近的人,并认为熟人作案且亲属作案的可能性极大。

　　张全法家在村里是大姓人家,不仅有多位堂兄弟姐妹,还有四位亲哥哥,每个哥哥还有子女若干,一大家子人情、经济往来频繁,盘根错节。如果是熟人作案,谁会是嫌疑人呢?

　　时间回到2023年1月13日,这是派出所接到报警的前一天。

　　最先发现张全法家被盗的,是老大张中泉的儿子张志达。张志达在张全法的工厂里上班,因为要准备过年,提前几天回到了修水。平时张全法一家都在外地,家里钥匙都交由老大张中泉保管。张全法就让张志达回家后取了他们家的钥匙,再去他们家先帮忙把卫生打扫一下。于是1月13日下午,张志达到父亲家拿钥匙,来到张全法家打扫卫生。把一楼卫生打扫好后,一上二楼,张志达就发现正对着楼梯的房间门锁被撬了,门口地上有三个烟头、一盒烟和一个打火机,还有半片锁也掉在门口。

　　张志达用手试了一下门把手,门是打不开的,再去其他房间门口看,发现有房间的窗户玻璃被打碎了一个洞,但是窗子是关好的,窗外面的防盗网被剪断了。另外,这间房屋的衣柜门被推开了,还有另一间作为书房的房屋里,书橱门也被打开了,一堆书被扔在地上。

　　“很明显是家里进贼了。”张志达立刻将撬了的门锁、打碎了的玻璃、剪断的防盗网拍照,用微信发给了张全法,并语音告诉他,他家被盗了。

　　张全法那边也立即打来电话询问具体情况,并嘱咐张志达先不要将此事告诉别人。对于五叔张全法的叮嘱,张志达理解为,这是五叔家的私事,不宜让邻居们知道,所以就只将此事告诉了父亲张中泉。

　　1月14日上午10点左右,一直惦记张全法家被盗一事的张中泉觉得还是应该去张全法家看一下,在去的路上,经过老三张全严家和老四张全进家,他就叫上这两家的人一起过去。

　　当时到现场的人,有张中泉、张志达夫妻、张全严夫妻和他们的儿子张日升,还有张全进夫妻和女儿张小雨,共9个人。就在大家讨论现场情况时,老三张全严就打电话报警了。

　　张全法夫妻赶回修水后,告知民警失窃金额较大。为了保护现场,民警也没直接进入房间勘查。1月15日晚,张全严和张中泉就在二楼那个没被盗的房间里睡觉,直到1月16日民警勘查现场。

　　难道是报警人“贼喊捉贼”

　　从现场勘查结果来看,遗留的烟头和窗台上的血迹成了破案的关键。为此,公安机关多次向张全法及其家属进行询问调查,并将现场提取到的烟头、血迹以及张全法及其家属的DNA样本送到鉴定机构进行鉴定比对。

　　不管是张全法一大家子人还是公安机关,都没能过上一个好年。在案发后,张全法和几个哥哥、侄子都前后返回了广东工厂上班。为侦破张全法家被盗案,修水县公安局民警连大年初一都没有休息,连续工作,泡面吃了好几天,往来九江、修水无数趟,多次来到村里进行现场勘验和调查走访,并抽取了大量附近村民血液作比对,跑遍好几个村。

　　即便是在过春节的那几天,村民们总能看到几辆警车停在村里,很多警察在调查,一时间村里议论纷纷,人心惶惶。其间,张全法还发信息给民警,提供了6个可疑人员姓名,这里面不仅有村里有赌博习惯的村民,还有附近的邻居,这些名单都是他们兄弟在一块讨论时提出来的怀疑对象,张全法还交代民警一定要对这些人进行重点排查。

　　但比对的结果令人大吃一惊——老三张全严的小儿子张日升的DNA与现场血迹有重合。公安机关通过技术手段比对,认为张全严有重大嫌疑(因张全严案发后很快就返回广东上班,民警未抽到他的血)。而且,现场有好几个烟头,张全法一家子人却没有抽烟习惯。在众人印象里,只有老三张全严的大儿子张伍是抽烟的。

　　但张全严是这起案件的报警人,也是最早导致案发的人,会是“贼喊捉贼”吗?带着疑问,民警们立即启程,前往广东对张全严进行调查。

　　老三张全严一直在广东张全法的公司里面打工,每个月的工资5000元,还有公司5%的公司股份。2020年,公司的效益非常好,张全严还分到了80万元的分红。

　　2023年春节前,因为大儿子张伍要相亲,张全严夫妻就于1月7日早早回到老家,在听张中泉说张全法家被撬了后,张全严夫妻和小儿子张日升等人还一起去了张全法家的现场,并用张日升的电话报了警。

　　兄弟俩坦白真相

　　1月25日,张全法夫妻返回广东,两人忙于工作,并不知道警方后续的侦查情况。

　　2月3日,修水县公安局民警抵达广东,找张全法和张全严去当地派出所谈话,谈话持续到傍晚,随后张全法一个人回到公司。

　　见张全法独自回来,吴晓燕就问他:“三哥去哪儿了?”张全法回答说:“三哥被修水的警察带走了。”

　　“莫非是老公家的亲人偷了钱?三哥的儿子张伍是会抽烟的,现场还有好几个烟头,难道是张伍偷了我家的钱?”吴晓燕暗自揣测,但看到张全法整天一副心情不好的样子,她也不好多问。

　　没想到,到了晚上,张全法突然主动向吴晓燕坦白了真相:“你不要生气啊,咱们家里的那90万元,是我叫二哥拿走的。”

　　得知真相的吴晓燕震惊了半晌,一晚上都没有睡好。

　　2月4日,张全法就与同在广东自己公司工作的二哥张林泉一起返回修水,到公安局民警坦白了真相:那90万元,是张全法让张林泉拿走的,并让他伪造了入室盗窃现场。

　　老二家中困难,老五尽力帮衬

　　在张全法的成长过程中,他和二哥张林泉的感情特别好。

　　作为家中最小的兄弟,张全法从小得到四位哥哥的照顾,他一直都很感激。特别是二哥张林泉,打小就特别疼他,有好吃的都要给他留一份,兄弟之间吵吵闹闹的时候,二哥也总是偏向他。张林泉比张全法大10岁,当张林泉开始赚钱的时候,张全法还是个小孩子,张林泉总是时不时私下给张全法一点零用钱。

　　张全法从小就很懂事,知道家里不宽裕,从来不向家里乱要钱,可是同学之间有时也需要花一点零用钱,每次在他最需要零用钱的时候,二哥总是会恰巧地给他几角几元钱。张全法对这份兄弟恩情总是铭记于心。

　　张全法毕业后发展得不错,但张林泉最近10多年却很不顺。早年间,他在外地打工,2018年开货车的时候出了车祸,损失了十几万元,后来开超市,也因为道路改迁,没多久超市就倒闭了。正发愁出路的时候,张林泉的妻子查出来得了乳腺癌,他又开始为给妻子看病奔忙。张林泉夫妻育有三名子女,大儿子张璋就在张全法的公司上班,两个小的还在读书,家里的经济比较困难。

　　2021年底,张林泉带着妻子在广东治病,张全法考虑到他生活困难,就让张林泉在他的公司忙做饭,每月的工资是3300元。虽然张林泉照顾患病的妻子花去不少时间,但张全法从不计较张林泉上班及不及时,总是按月给他照发工资。

　　张林泉夫妻感情很好,为给妻子治病花了很多钱,陆陆续续向五弟张全法借了几十万元。他还了一部分钱,到2023年春节前还欠着30万元。由于妻子一直生病,张林泉的工资也只能解决生活费问题,即便大儿子张璋结婚买房,他也没能帮上忙。

　　对于大儿子张璋,张林泉夫妻一直都感觉很亏欠他。因为夫妇俩早年在外务工,张璋从小到大缺少父母照顾,导致他从小营养不好、个子很小,这一直是压在两口子心里的石头。

　　2016年开始,张璋在张全法的公司上班,一个月工资是6000元钱,另外他在张全法的公司还有5%的股份。2020年,厂子生意好,张璋分红70多万。到2021年,张璋要买房结婚,首付70万元,贷款30年,一个月按揭7000元左右。为此,张璋找张全法借了20万元。到了2022年,张璋存够了20万元,原想尽早还给张全法,但考虑到房贷利息高,张璋就跟张全法商议,能不能晚点还钱给他,自己就能少还点房贷利息,张全法同意了。于是张璋用这20万元提前还了房贷,把房贷缩短了10年。

　　而张林泉这边,大儿子张璋要结婚,他很想出一份力,尽一份为人父的心意。于是,张林泉想向张全法再借100万左右,一是想帮张璋把房贷还清,二是家里开销大,妻子治病也要钱。

　　不断发生的“意外”打破了他的“小算盘”

　　这并不是个小数目。张全法觉得,如果是为给二嫂治病,钱是可以借的,但是张林泉要给儿子张璋还房贷的话,借钱是不合适的。“二哥本身负担就重,孩子的事,就应该让孩子们自己去处理”。而且就算自己同意,张全法觉得吴晓燕是不会同意的,张林泉第一次开口向张全法借钱就这样作罢了。

　　后来,张林泉又多次跟张全法提了这件事,但吴晓燕并未同意借钱。

　　张璋的婚期定在2022年10月。9月22日,考虑到二哥张林泉以前对自己的种种付出和感情,张全法心软了,就在公司里单独悄悄告诉他,自己将90万元分别放在老家书房的书柜里面和次卧的衣柜里。张璋结婚时,张林泉也要回老家的,可以顺便去自己家里拿钱。张全法还说,以后要是吴晓燕问起来,就说这笔钱被盗了,自己就好跟媳妇圆谎。

　　2022年10月2日,张璋在修水老家举行了婚礼。10月7日下午,张林泉先去张中泉家拿了张全法家的钥匙,在10月8日早上天刚亮时从大门进了张全法家中,直接到二楼拿到了钱。

　　按照与张全法商量好的办法,张林泉决定把现场伪造成被入室盗窃的样子。张林泉从房子后面爬上去,先从防盗网钻进房间,使用尖嘴钳在已经破裂了的窗玻璃上直接破了一个洞,再将玻璃窗打开进入房间,然后使用尖嘴钳将另外一间上锁的房门也撬坏,并在房间门口抽了三根烟,将烟头遗留在现场。在打开窗玻璃的时候,张林泉手指被扎出血,血迹遗留在了窗台上。

　　其实,张林泉平常并不是一个抽烟的人。因为儿子刚举行完婚礼,他的口袋才揣了一盒烟,站在最亲近的五弟家门口,他的内心也很犹豫,他害怕此事暴露后会影响张全法夫妇的感情和家庭和谐,心里很是苦闷,连着抽了几根烟。但犹豫再三,他还是按照张全法的主意把事情给办了。

　　办完此事后,张林泉把90万元分为两份,放了55万元在家里,另外35万元带回了广东,并当面告知了张全法其已将90万元现金拿走。不过,由于张璋在2022年8月的时候还了一部分房贷,将房款缩短到了20年,要是再还贷的话,就要等到2023年的8月,所以这笔钱张林泉并没有实际使用,至案发时,90万元一分没动。

　　因为怕生病的妻子有心理负担,也想让儿子有一点还贷的压力和动力,张林泉想着,钱要等到最需要的时候再拿出来,所以这件事张林泉也从没跟妻子、儿子提过。

　　但“意外”总在不断发生。在2023年1月13日,张全法叫侄子张志达回家帮忙打扫卫生,张志达意外发现张全法家的防盗网被剪断,玻璃也打碎了。

　　张志达将现场照片发给张全法时,张全法正开车,旁边坐着吴晓燕,夫妻俩打算一起去吃饭,吴晓燕就帮开车的丈夫看了张志达发来的微信。于是,一个真不知情、一个假装不知情的夫妻俩立刻给张志达打去电话,回复消息,询问现场情况,并告诉他保护好现场。

　　张全法后来避开妻子单独打电话叮嘱张志达,不要告诉别人,不要报警。他心里想的是,这件事情只要能在老婆那里“圆过去”就可以了。

　　但张志达哪里能理解得了他五叔的心思,张志达的理解是,“五叔打电话叫我保护好现场,不要跟别人说这事,当时我也没有问他为什么不能告诉别人。我觉得他的意思是,不要告诉周边邻居,并不是说连他亲哥都不能说啊,所以我告诉了我父亲,我父亲又告诉了我的其他叔叔婶婶和堂兄弟”。

　　张全法的“小心思”显然计划得也不太严密,意外一旦发生,事情的后续走向就更加不受其控制。

　　第二天,张志达父亲将张全法家被盗之事告诉其他兄弟后,老三张全严觉得这事挺严重,就直接报警了。家中亲戚还十分关心老五家被盗这件事,专门召开家庭会议讨论“可疑人员”,把附近的村民“筛”了个遍。

　　警方立案侦查后,整件事就成了“开弓没有回头箭”,张全法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做戏”。按照吴晓燕的意思,他只好把家里兄弟亲戚们讨论出的“可能作案的人”列出名单发给了民警,还差一点误导了公安机关侦查方向。

　　一个对“被盗”不上心的“事主”

　　不过,张全法和张林泉在修水县公安局坦白后,民警没有立即相信兄弟俩的话。这次的“坦白”是真的吗?有没有可能是张林泉真偷了钱,被张全法发现后,为了保护亲哥,他才谎称是借钱的呢?

　　最初,公安机关确实有这方面考虑,但经过仔细分析和调查,民警认为,兄弟俩所说借款的情况更加真实。第一个原因是,张全法对于报案这件事是很消极的,在张志达发微信对他说,他家被盗时,张全法的第一反应是不要声张,专门打电话告诉张志达不要报警,一切等他回来再说。但没想到的是,不知真相的侄子对张全法的话的理解与张全法的真实想法不一样。侄子将事情告诉了父亲张中泉,张中泉又告诉了其他几兄弟及家人,这几位兄弟都很重视这件事情,才意外报了警。

　　第二个原因是,张全法对整件事都不上心。一般人家如果真的被偷了90万元,报警后,肯定会不断向民警询问破案进度、小偷是否找到。但是张全法在配合警方调查后没几天就离开修水回广东了,其间甚至都没有问过一句。可以说,这个“事主”对“被盗90万元”这事还不如他的哥哥和侄子们上心。

　　第三个原因是,公安机关经过血液DNA比对,发现张全严儿子张日升的DNA与烟头上的DNA有部分相似,民警据此认为张全严有作案嫌疑,于是立即找张全严了解情况,并把他带回修水进一步调查。但这期间,张全法并没有主动问过一次,也就是说,他对民警把他三哥带走这件事,表现得太平和了。普通人如果真的丢了90万元,在这个时候,通常会不停地问民警“你们为什么把我三哥带走了”“到底是不是他偷了钱”“怎么可能是我哥呢”这类话。所以综合起来考虑,民警觉得张全法让张林泉把90万元拿走这件事,双方事先还是都知情的。

　　对于兄弟俩的坦白,民警既惊讶又气愤。一方面,警方在侦破该案上花费了大量时间和人力物力,但张全法还曾试图误导公安侦查,拖延了很长时间才来坦白,另一方面,对于“入室盗窃”行为的认定,公安机关也产生了两种办案意见。

　　一种意见认为,张林泉的行为构成盗窃罪。张林泉有非法占有的目的,以秘密手段窃取了他人财物,构成盗窃罪。张全法对夫妻共同财产中他妻子所有的那部分财产无权处分,拿走这部分钱款的行为,应构成盗窃罪。

　　另一种意见认为,张林泉的行为不构成盗窃罪。涉案90万元现金系张全法夫妻共同共有,张全法对夫妻共有财产的无权处分行为,应由民事法律关系来评价,而不应当由刑法来处置。

　　因涉嫌盗窃犯罪,张林泉和张全法作为犯罪嫌疑人被刑事拘留,并因为案情复杂,被延长了拘留时间。丈夫被带走,吴晓燕心焦不已,多次找到办案人员了解情况、委婉地求情。

　　吴晓燕对办案人员说,她很清楚,自1月14日报案到2月4日,这22天期间,公安机关的领导和工作人员每天马不停蹄地取证、走访、排查、检测,她都看在眼里,她一直认为有公安民警的这种精神在,这笔钱早晚能找到、肯定能找到,心里很是宽慰,所以也放心地在正月初四就回到广东,陪孩子们上课学习。

　　“但是在2月3日晚上,事情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张全法认真地告诉我说,这是个误会,钱都在,没有丢。我知道情况后虽然非常气愤、不能理解,但最让我着急的是怎么跟警察解释,怎么对得起所有工作人员的辛苦付出!张全法从2月5日到公安局,直到2月12日还未回来。”吴晓燕说,这些天她一直处在紧张和担忧的状态中,不管对错,只要丈夫能平安健康地尽快回家,自己都会原谅他的。

　　“我丈夫不懂法律,不知道夫妻共同财产是不能随便支配的。他是把和兄弟们的手足情看得比任何感情都重要的人,就是因为他这种善良和懂得感恩的品德才吸引我的。”吴晓燕忍不住对办案人员落泪说,张全法是这个大家族的顶梁柱,也是公司的顶梁柱,都急需他早日回来。他工作压力大,经常心绞痛、颈椎痛。“我总担心他会突然心梗,这个是我天天压在心底的担忧。他这次被亲情所困,就是因为他过分善良、过于感恩孝顺,我也拿他没办法。”

　　吴晓燕向公安局提出了申请,希望张全法能得到所有工作人员的谅解,而且对于二哥张林泉因为生活中遭到的不顺,她也能谅解。她说,二嫂现在乳腺癌复发,正在化疗期间,一直都是二哥亲自照顾和陪同看病,现在正是非常时期,二嫂离不开二哥的照顾,希望看在他家庭特殊情况的分儿上,给予谅解。

　　检警合作,依法办案又顾全情理

　　虽然一般人难以理解,但在全方面调查、梳理证据之后,公安机关还是倾向于认为,此案不宜认定为“盗窃”。从个人情感角度讲,办案人也被两兄弟真挚的手足情打动。

　　张全法从小是由几个哥哥抚养长大的,读书开销之类的,张林泉给予他的帮助最多。比如,他上大学生活费要1000元钱,其他三个哥哥可能每人出200元钱,张林泉就会多给他一些钱。张全法甚至觉得,张林泉是把他当儿子看待的。

　　在与张全法几兄弟接触下来,办案人员感到他们几兄弟为人还是很实诚的。了解了全部事实后,办案民警觉得,如果私下里单从老百姓人情世故角度考虑,都有点佩服他了,设身处地地想,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像张全法这样对哥哥知恩图报、体贴照应的。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件事发生了,很大部分原因还是他们法律意识欠缺,一家人想着相互帮助,但选错了方法。

　　为了进一步查清案件,公安机关商请修水县检察院介入,就张林泉、张全法二人是否构成盗窃罪及是否涉嫌妨害司法犯罪提供办案意见。2月12日,修水县检察院召开了检察官联席会议,讨论该案的定性。

　　修水县检察院检察官陈蒙佳向《方圆》记者介绍,会上形成了三种意见:一是张林泉的行为构成盗窃罪。张林泉有非法占有的目的,以秘密手段窃取了他人财物,构成盗窃罪。张全法对妻子所有的财产无权处分,指使并明知张全法盗窃,构成共犯。二是张林泉、张全法的行为不构成盗窃罪。张林泉、张全法在主观上对90万元达成合意,此系借款,无非法占有目的。三是涉案90万元现金系张全法夫妻共同共有,张全法系对夫妻共同财产作出处分行为,其对涉案90万元中涉及妻子财产,系民事法律规范的无权处分行为。同时,张全法的行为妨害了司法活动。张全法故意提供作案涉嫌人员的名单,误导公安机关的取证方向,妨害了司法活动。但不构成刑事犯罪,属于行政处罚范畴更为恰当。最后经过讨论,赞成第二种意见的人员占多数。

　　2月13日,由公安机关牵头,公检再次召开联席会会商讨论。与会人员讨论认为,张林泉、张全法的行为不构成盗窃罪,一是张林泉、张全法主观上对90万元是具有借款的心理,无非法占有目的;二是涉案90万元现金系张全法夫妻共同所有,张全法系对夫妻共同财产作出处分行为,其对涉案90万元中涉及妻子财产系民事法律规范的无权处分行为,不应以刑法规范。因此,会议同意了检察机关的第二种意见。

　　2月14日,修水县检察院向公安机关发出《通知撤销案件书》,认为张林泉、张全法的行为不构成盗窃罪,公安机关立案理由不成立,要求公安机关撤销案件。同日,公安机关作出撤销案件的决定。经历近一个月的煎熬与折磨,兄弟俩在走出看守所那一刻,终于如释重负,相视而笑。一大家子人也解开心结,重修旧好。

　　高质效办好每一个民生“小案”

　　“本案被盗90万元现金,已达盗窃罪‘数额特别巨大’的量刑标准。且盗窃事实发生在两亲兄弟之间,案情虽简单,但若处理不当,不仅影响司法公信力,更会破坏兄弟之间的感情。”修水县检察院检察长苏仁泽接受《方圆》记者采访时表示,该院在提前介入时,就坚决克服机械司法、就案办案等错误做法,坚持做到法、理、情有机统一,使司法有温度、监督有尺度,进一步增强人民群众对法律、司法工作的信任感。

　　在苏仁泽看来,此案关键点有二:一是主观认定上,盗窃罪要求行为人具有“非法占有目的”。该案中,老二张林泉系出于借款而非盗取老五张全法财物的目的,张全法由于害怕妻子吴晓燕不同意,提出让张林泉伪造盗窃现场的主意,从而导致了案件的发生,事后张林泉也将“取出”90万元现金的事告诉了张全法。由此可以得出,此案没有非法占有的目的。二是被盗财物性质的认定上,涉案90万元属于张全法与妻子的共同财产,系二人共同共有,张全法将该笔现金借给张林泉系对其妻子所属份额的无权处分行为,应当由民事法律来规范评价。

　　“办案中,我们会遇到很多这样在罪与非罪之间界限模糊不清的案例,实践中,一些冤假错案也容易出现在此处。我们办的不是案件是别人的人生,不能让一个犯罪者逃脱应有的惩罚,也不能让一个无辜者承受不应有的伤害。”苏仁泽说,这就要求检察人员在新征程上更深更实地践行习近平法治思想,扛起最高检党组提出的“高质效办好每一个案件”的基本价值追求,在司法办案中不能就案办案、机械办案,要综合考虑天理、国法、人情,努力让人民群众在每一个司法案件中感受到公平正义。

　　苏仁泽表示,在司法办案中,我们要善于从法律条文中深刻领悟法治精神,善于从纷繁复杂的监督案件中准确把握实质法律关系,善于统筹法理情的有机统一。如果说我们的司法判断、我们的认定和人民群众的朴素正义感、认知、价值观之间出现了严重的冲突,或者和多数人之间出现了冲突,那我们就很难在每一个案件中让人民群众感受到这种公平正义。只有我们的司法结论和大多数人的朴素认知、朴素正义感相一致,我们的决定才可能实现让大多数人感受到公平正义!

　　检察机关办理的每一个案件,都事关公平正义。“高质效办好每一个案件”,就是要求检察人员在办理每一个案件时,努力让公平正义更好更快地得以实现,让冰冷的法律条文尽快地转化为温暖的公平正义。在司法实践中,绝大多数案件都是发生在群众身边的案件,案件办理的质量、效率、效果都要由人民群众来评判,面对是非曲直,检察人员应不回避、不含糊、不迁就,努力践行人民至上的司法理念,通过优质高效办理这些案件来维护人民群众的合法权益,把以人民为中心落到实处。(文中涉案人员均为化名)